野原新之助

春节是谈恋爱的好时机



1.


她不算大美女。我给她的遗言是“买卖不成仁义在,以后还能做伙伴”,然后拉黑。这大约是半年前的事。


我心目中的大美女其实是小美女,身高萌萌的,脸蛋嫩嫩的,眼睛大大的,最关键的,腿必须瘦瘦长长的。理想中的女朋友大概是四川人,而她是东北人。


“又要个矮又要腿长,你娶个癞蛤蟆得了。”老妈一边给我盛饭,一边愉快的聊天。“别人过年都成双入对的回家,你呢,每年都跟个电线杆似得往家里一戳,还是那种鸟都不拉屎的电线杆。你看人家XX,上个技校都能泡到局长闺女,你呢!书都白读了!”


嗯,今天的米饭好像没熟。


“这一年我给你介绍了多少对象!恩?!我容易吗我。你问问你爸,这一年我们找了多少关系。”


我看了一眼老爸,他吃了一口醋溜土豆丝,表情怪怪的。老妈说的没错,拜她所赐,今年我也算阅女无数。有真正的富二代,吃完饭被玛莎拉蒂接走。有结婚狂,纠结小孩的母语应该是什么。还有只在照片中减肥成功的姑娘,脸就像十五的月亮。


“李局长女儿怎么了!人家姑娘要样子有样子要学历有学历,你那只眼看不上了?你脸上长的是鸡眼啊!”


我也吃了一口土豆丝,靠,怎么这么咸。这放的是酱油吧。


“吃吃吃!你就知道吃!再跟你爸似的吃成个胖子,哪家姑娘会跟你。”


我又看了一眼老爸,他夹了好多土豆丝,脸上的表情已变得很享受。


“好吃吗?”老妈气呼呼的问我。


我含着咽不下的米饭和土豆丝,拼命点头。


2.


李局长女儿确实不错,身材、谈吐、学识都不错。刚从美国回来,一身海外高等华人范。我这个土鳖选了一家山西焖面馆见面。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不可能:我喜欢四川妹子,而她大概喜欢美国帅哥吧。


所以我专注于吃。谢耳朵和火车,哥白尼和太阳,贝卢斯科尼和女人,我和山西焖面。1000集的言情剧都说不完我对山西焖面的爱恋,那是多么喜乐安康的存在。面条柔韧劲道,滋味浓郁,辅以精选的上好猪肉,油脂香而不腻。这家店还独创的加入少许柠檬,隐隐的酸味让面条更加通透灵动。还有其它难以言传的美妙滋味,而她统统无福消受——那顿饭她几乎没动筷子。


不知道心理学家怎么想,反正我觉得,一个人对另一人钟爱的食物表达不屑,基本等于宣战行为。所以当我擦完嘴,她突然建议找个咖啡店“再聊聊”的时候,我满腹狐疑:这货不会是酒托吧。


3.


那天晚上刚回家,老妈就打来电话。


“那女孩怎么样?”


“嗯,不是酒托。”


“废话,谁告诉你她是酒托的?!你骗到手没?”


“……没有,我不太喜欢她。”


“你凭什么不喜欢人家!”


我沉默了一会。“因为她姓李。”


电话那端久久无语,我怀疑老妈在发力伸长胳膊,穿过大半个城市,一把揪住我的耳朵,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拎起来。哎……残暴的老妈,往事只堪哀。


所以我马上解释:“根据优生学原理,基因差别越大后代越优秀。大姓人太多,他们的基因图谱非常类似中国人的平均基因图谱,小姓就不一样,和大部分中国人差异较大……喂,妈,你在吗?”


过了半天电话里传来一句:“我记得你姓张。”


后来老爸发来一段长长的短信,什么男子汉要有自信,不能妄自菲薄,你其实很优秀之类的。还说我们家条件比她家好,不要怕,有爸妈做后盾。我姑姑啊!这时候不用煽情吧,我只是单纯的没那么喜欢她。


4.


谈恋爱这事,还是要趁早。都这么大了,该明白道理的都明白了,该经历的风雨都经历了,该见过的世面都见过了,谁还能看上谁。18岁那年我半夜骑车两小时,穿过大半个城市,只为送朵花。回来大雨倾盆落下,长安街的积水都漫过脚踝。我扔下自行车,对着毛主席,肖申克式仰天长啸。没把我当成恐怖分子一枪毙了,中央警备局那帮人真是失职。第二天一边发烧一边微笑,幸福的像个白痴。头晕目眩,也不知道是因为白细胞增生还是初恋白皙的脸。人一辈子傻X一次就足够了,半夜三更送植物生殖器给女生,这都什么事啊。爱情这玩意,是病,得治。


所以那天在咖啡店,我坦诚的告诉李姑娘,你对面的这个家伙不是什么暖男。对我来说,找女朋友很重要,但又没那么重要。我不会把人生大部分精力浪费在求偶上,创造什么意境拨弄什么心弦,更不会强迫别人喜欢我。当然,我没告诉她的事也有很多,包括我也不会强迫自己喜欢别人,还包括咖啡会让我的肠道不规则运动——也就是拉稀。当我从卫生间出来,她已经不在了,什么都没留下,包括账单。她终究不是酒托,不过无所谓了。


说实话我很享受单身的状态,随心所欲。想看电影,下班随便挑个人少的影院尽情的看。想吃大餐,随便点几个菜打包回家慢慢吃。从什么时候起人类行为在满足欲望之余还附加了社交意义?有必要么?一个人在家,可以对着遥控器唱歌,可以抱着电脑写小说,可以把音量放开看A片,何乐不为?


只是偶尔会寂寞而已。


5.


这座城市也会寂寞,在每年这个时候。烟花腾空而起,却看不见放烟花的人。路灯盏盏分明,照出满城空旷。我的小车跑过宽阔的东三环,两边高楼向我脱帽致敬:“大年初一加班的勇士啊,你是国家的大棒骨。”


呸,你才是大棒骨,你全家都是大棒骨,我只是逃出家门而已。奶奶率领姑婆姨婶军团对我地毯式轰炸。奶奶年纪大了,耳朵聋得厉害,我不得不一次次嘶吼:“我!不!想!找!女!朋!友!”但是貌似我找女朋友这事,和我没啥关系。不管我说什么,她们永远滔滔不绝:“我觉得老刘家闺女不错,有对象没?”“人家早就订婚了。”“我们单位廖处长在找女婿,回头帮你问问去。”“老秦头,咱老街坊,还记得吗,他家闺女不从小和冬冬玩吗。”……


于是我在晚上9点来到办公室。


6.


从某种意义上说,春节也是非常时期,类似世界末日。它不适用日常规则,不承认普世公理,所有习以为常的都不会发生,所有始料未及的都蠢蠢欲动。比如说,现代文明的基石——中央空调,在此时此刻的写字楼13层死的冰透。我就像世界末日的人类,利用一切资源维持生存。我把同事留下的所有衣服裹在身上,手腕垫着暖水袋,在一片黑暗中,对着荧荧的电脑,玩单机游戏。


这款游戏叫《真·三国无双》。我舞着一把银枪,哪人多杀到哪。杀掉最后一个杂兵,吕布出现了。等等,这个吕布怎么长成这样,唉呀妈呀,这那是吕布,这分明是曲婉婷!曲婉婷跳下赤兔马,横着方天画戟向我逼近。等等,我认出来了,这不是曲婉婷,这TM是李姑娘。李姑娘我可没负你,山西焖面的钱都是我出的。卧槽你砍我干嘛,别逼我打女人。卧槽你个女汉子,膂力居然比我还大,你这样的谁敢要啊。卧槽我要顶不住了……小乔!对不起,小乔,我不能……啊!


我猛地抬起头,胳膊又酸又麻。MD,李姑娘你这一戟太狠了吧!我跟你什么怨什么仇,至于追杀到梦里吗?我把电脑点开,瘫在椅背上,对着游戏暂停界面发呆……


7.


李姑娘很像曲婉婷,吃饭的时候我就说过。她以为这是赞美,表达了矜持的谢意。其实……厄……但是曲婉婷的歌确实不错,《我的歌声里》自不用说,《Drenched》也曾经单曲循环很久。事实上我喜欢的歌手,不论男女,长得都比较惨。他们中长的最耐看的偶尔参演电影,也是颜值仅够支撑五分钟的龙套。对女生的审美,我没有浅薄到加入外貌协会。如果,我是说如果,蔡健雅想和我交往,哇塞,肯定一万个同意。以貌取人是不对的,更何况按照美国人的标准李姑娘绝对是个大美人。见了这么多女生,李姑娘算是非常靠谱的,家世、身材、教育、见识、谈吐都不错,绝对是上等货,要不再和她聊聊?


不过她不如小乔。我的小乔爱笑。送花的那个暑假她在学校准备考试,没回四川。那天她捧着花一直笑,笑的大雨都韵脚温柔,路灯都眉眼弯弯,我好像身处绿箭口香糖的广告中。18岁那年的春天认识她,春游的时候给我剥橘子,剥完橘子皮是一个小熊的样子。暧昧期给我发短信:“你来四川嘛,川妹子都很辣哦~”。为了庆祝在一起一周我们买了个西瓜,她捧一牙啃,西瓜比她脸都大。后来一起去地坛,有块园子不对外开放,我弓着腰向门缝里看,她钻到我和门之间的狭窄空间,看我在看什么。再后来我们开车回四川,她坐副驾驶,一路唠叨各种开车技巧和汽车知识,而她根本不会开车,她是我的王语嫣。小别后干菜烈火的开房,我故意看球赛不理她,她躺在我身边,小脚丫轻轻踹我……


可惜,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她。


8.


我才注意到衣服都掉到地上,居然不冷?哦,中央空调复活了。


这是谁干的?


楼里还有别人?


背景音是进风口的呲呲作响,以及窗外传来渺远的炮声。好像还有什么声音被淹没其中,人类的声音,被压抑和削弱的声音,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声音,随着夜色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,若有若无的波动。某个秘密在安静的夜晚酝酿,我想它大概不需要窥视者。


但我还是成了窥视者。来到楼下停车的地方,我不经意抬头,发现秘密就在哪里,明显的就像明月当空。在大概16楼的地方,有一对男女正在做爱。男人把女人摁在玻璃窗上,循环往复。间或而起远处的烟花,照出他们霓虹般的身影,周而复始。我挥了挥手,他们没有看到。从他们的角度,我大概是一个孤零零的点吧,广袤视野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点,就像清明上河图的墨渍。


于是我钻进车里,打电话给李姑娘:“你好啊,春节快乐……”


作者:冬工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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